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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健军《后遗症生活》:拿什么来比喻小县城的生活

来源:中华文学选刊(微信公众号) | 樊健军  2019年08月11日10:40

我在小县城生活了二十多年,在我眼里,小县城就是个村庄,只是这个村庄与传统意义上的村庄有所不同,我老家的村庄慢慢在萎缩,房子渐渐集中在一块,好像抱团取暖一样。而我现在生活的小县城,却在快速扩张,从当初的一点七平方公里,扩展到现在的三十多平方公里,足足翻了二十倍,且还没有停止的迹象。这种扩张让我很害怕,但到底害怕什么,又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
小县城的生活是一潭不流动的水,今天是昨天的翻版,明天又是今天的孪生。如果你一辈子不走出去,就在小县城里呆着,你的朋友永远是那么几个,至死都不会有什么变化。想同陌生人交朋友,多半不可能,因为你身边极少有陌生人出现。待得久了,你就像鱼儿一样,会觉得憋闷,要浮出水面透口气,要到外面的世界去走一走。小县城出去旅游的人会特别兴奋,不停地拍照,不停地发朋友圈,回来后不停地拉着这个说话,拉着那个说话,说的都是旅途中的见闻,唯恐身边的人不知道他出去旅游了。

小县城里的人们因为生活的单调,沉闷,枯燥,重复,有时恨不得杀一个人来打破这一潭死水。所以,车祸,投毒,杀人事件,等等,一些血腥、暴力、阴郁、灰暗的消息传播得异常快捷,甚至超过你座驾底下车轮的速度。两口子下班后回家,急于向对方表白的并非一天不见的思念和爱恋,而是同一个突发事件,只是细节上因为添油加醋,或以讹传讹,而变得有些不同。

小县城又是泥淖之地。倘若你不警醒,就会完全陷入到世俗生活之中。在你周围的,都是拽住你下坠的力量,你挣扎,只会降低下坠的速度,但不会改变被吞没的命运。泥淖中也许会长出莲,但不会长出大山。小县城里的人们有那么多虚度生命的方式,打牌,喝酒,任何一种都足以吞噬掉你的梦想。

小县城是熟人社会,是透明的,又是飞短流长的。你不得不佩服那些常年聚集在一起的中老年妇女,这世界上就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情。如果你有什么秘密,甭想逃过她们的眼睛。哪家做生意赚钱了,哪家亏本了,谁家的孩子不争气犯事跑路了,谁家的男人有了外遇,甚至夫妻之间的那点私秘事,也会被她们摆到牌桌上,一口唾沫一张牌地摸一遍。她们又是最懂得人情冷落世间悲伤的。谁家老人得癌症了,谁家男人中风了,她们会唏嘘好半天。遇上关系亲密的,少不得上医院去探望。末了,该打牌的继续打牌,跳广场舞的继续拿把扇子往广场跑。我住的小区里有个老人,春节前还听他雷鸣虎啸地在打麻将,春节后就不见人影了。正月初二,老人下楼丢垃圾,心脏病发作了,就倒在了楼梯上。小区里的那群中老年妇女因此伤感了大半年。

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写小说。身边的人,身边的事,好像哪个都能写进小说,好像哪个都不能。我需要一只筛子,把不需要的筛出去,留下那些装在筛子里的。我就像个间谍混迹在他们当中,听他们说笑逗乐,听他们诉说家长里短,从中捕捉自己需要的情报。相同的故事听多了,也会腻歪,就得想办法听点儿新鲜的。我会主动找机会去接触一些陌生人,去探听陌生人的秘密。有时想走近一个陌生人还真不容易。有个朋友开了家文化公司,某天突然组织了支乐队,三个音乐人,听说每个都有一肚子的故事。可是接触没几天,乐队就解散了,那几张新面孔也就不知东西了。

我还有另一种可靠的途径来获取故事,就是找老人聊天。老人家阅历丰富,不同的生活,时代跨度,这些都是我迫切需要滋补的。很多老人也许是出于孤独,也许是出于需要听众,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。你只要有耐心,做个忠实的听众,必定会有所收获。有时是大的故事,有时是小的生活细节。

在《后遗症生活》中,我把那只叫帅帅呱的狗定为阿拉斯加雪橇犬是有原因的。有次,我偶然听到,那种狗被人取了个别名,叫招手没。为什么叫招手没呢?那狗不认生,你给点吃的它就跟着你走。我曾给那种狗丢过撕碎的馒头渣,结果两只狗一前一后追着我不放。有着这种特性的狗肯定容易丢失,哪怕是在主人的眼鼻子底下,稍不留神,它们就不知去向了。帅帅呱本身就是只流浪的小狗,被一个务工的女孩捡回了家。这种事儿在我老家那个村子里不是什么新鲜事,村子里就有好几条那样来历的狗。有些狗到了村子里,真成了“黔之驴”,新主人对它们宠不是,丢又舍不得。

在小县城里生活,你的一双眼睛要分成两只,一只当路灯观照人间,另一只上灯塔仰望星空。

樊健军,1970年生,江西修水人。著有长篇小说《诛金记》《桃花痒》,小说集《穿白衬衫的抹香鲸》《空房子》《行善记》《有花出售》《水门世相》等。曾获汪曾祺华语小说奖、林语堂文学奖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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